识春：节气本源，文脉相传

关于立春之“立”，《月令七十二候集解》将其解释成是“建始也”，其意思是春木之气从这时候开始萌发生长，它乃四季轮回开始的端点。若去追溯它的源头，节气体系的形成经历了长达千年的时间，早在战国后期《吕氏春秋》的“十二月纪”里面，就已清楚写明“四立”节气，它和“二分二至”一起对四季时序进行划分，给后世的节气体系奠定了基础。一直到西汉的《淮南子·天文训》出来，才首次完整记录了二十四节气的名称以及排列顺序，其中立春紧跟在大寒的后面，其位置一直都没有发生变化，这种传承持续到现在已经有两千多年了。将立春的十五天，古人划分成三候，这是对于春归细腻的感知，其内容为，“一候东风解冻”，接着是“二候蛰虫始振”，还要“三候鱼陟负冰”。东风带来暖意，使得冻土率先融化，藏于洞穴当中的虫类，随着时间缓缓苏醒，河冰消融这个地方，鱼儿往水面游动，背上驮着尚未融化的碎小冰块，每一处出现诸如这样的物候变化，都是春天逐渐靠近的信号。立春的花信风也存在相应讲究，先是“一候迎春”，然后是“二候樱桃”，最后是“三候望春”，最先开放的迎春花，就是大自然传递过来的第一封关于春天的信件。

迎春：古俗新韵，试气寻春

立春时的迎春习俗，向来都是蕴藏着古人对于春的珍视以及期许的，它既有流传历经千年的庄重仪式，又有充满烟火气里的灵动巧思，就如同2025年播出的电视剧《生万物》里所展现的“试春气”那般，使得这份古老的情愫产生了鲜活的共鸣。在这部剧中，齐鲁大地的农人把空竹筒插入土地，接着放入鸡毛，要是鸡毛飞了出来，就被视作为春气已经到来。这样一个看起来朴素的场景，实际上是源自古代“葭灰占律”的民间演变。元代王冕，其诗句“葭吹六管动飞灰，便觉春从地底回”，所描绘的，恰恰是古人那种，用芦苇之内膜烧成灰烬，以此来测试节气的传统，而鸡毛试春气，乃是这份智慧于民间的通俗演绎呀。相比于“试春气”的精巧模样，“鞭春牛”之事，则更增添了几分热闹氛围与庄重之感，这一习俗早在西周的时候就已经兴起了，《事物纪原》有所记载，“周公始制立春土牛，盖出土牛以示农耕早晚”。在汉的时候，此项仪式越发固定了起来，京城的众多行政官员穿着青色的衣服，头上戴着青色的帽子出城去送土牛，官员手里拿着鞭子去击打以此来劝勉从事农耕，紧接着百姓争着去抢夺牛身的碎土，期望着适宜养蚕、避开瘟疫，五谷能够丰收。到了宋代更是把这份热闹提升到了极点，《东京梦华录》当中有提到，立春前一天开封府要把春牛送进皇宫里去，第二天官员依照礼仪“打春”，民间的小商贩则售卖装饰着彩色旗帜的用泥土制作的小的春牛，富贵人家争着去购买用来当作礼物讨吉利。杨万里所写的“小儿著鞭鞭土牛，学翁打春先打头”的诗句，恰恰是小孩子模仿大人鞭春的生动写照。除去那些，古之人们迎春之时还有那种插上春幡、戴着幡胜的雅致情形存在，辛弃疾讲“春已然归来，瞧美人头上，袅袅婷婷的春幡”，把女子用以迎春的柔静美好景致给固定住了，和鞭打春牛的热闹氛围、试探地气的灵动姿态相互映照，共同构建成了立春时节所特有的民俗画卷。

品春：烟火食味，暖意藏心

“咬春”的滋味中，藏着立春的暖意。“咬春”最直接的记载，见于明代的《酌中志》，其中提到：“立春之时，无贵贱皆嚼萝卜，曰‘咬春’。”这是民间的一种“咬春嚼福”体现，北方多吃萝卜，有“破土而出”的新生之意，也是借萝卜清润驱散冬积的浊气，南方则偏爱春卷，把韭菜、豆芽等时令鲜蔬裹入薄皮，油炸至金黄，一口下去满是鲜香，生活里便卷进了满满的新春福气。古时立春存在食“春盘”的习俗，《济南府志》有记载，立春日的时候，百姓们把葱、蒜、韭、蓼、芥制作成五辛盘，接着饮用春酒，凭借辛辣之气唤醒脾胃，以此迎接春日的阳气。当今虽然五辛盘不常见了，但是家人围坐在一起分享时令蔬果，或者煮上一壶温软的春茶，那种处于烟火中迎接新生的喜悦，和古人是一脉相承的。杜甫笔下写的“春日春盘细生菜”，恰好把这份春盘食俗跟咬春的意趣相牵连起来了，其中藏着寻常人家对春日安康、万物丰茂的朴素期盼。

悟春：启新守序，万物可期

立春所蕴含的深意，绝非仅仅局限于那呈现出“春来了”这般景象，而更是着重于体现出“藏而后发”的那种生命智慧，按照过去前人认为的，冬日里出现的沉寂状态是为了春日能得以萌发，立春这个时节就是用来打破那种沉寂、进而开启全新生机的关键节点，这和《道德经》里面所讲的“反者道之动”这种哲学思考完全契合，从宫廷举行的迎春盛大典礼一直到民间有着的咬春传统习俗，从各种物候所呈现出的细微改变一直到历史资料用文字做出的记载，立春持续不断地向人们发出提醒，要去顺应季节的先后顺序，在整段时间的休整之后积攒力量然后大步向前，这一场与立春的相逢遇见，不用去追逐那种浓烈艳丽的春色情境，只需要留意春风所袭来的暖意，留意泥土所具有的湿润程度，或者留意咬春时那一口所品尝到的鲜香味道。它是被《淮南子》所定格的节气秩序，是宋代街头呈现的鞭春热闹景象，是当下每一个人内心之中关于新生的向往，立春已然来临的时候，万物都正处于酝酿惊喜的状态中，期望我们携带着这份开启新篇的勇气，于春日里缓缓地生长，不辜负时光，不辜负那份期待。（于丹）